直到林知绘离开,厢房内还是一片沉默。

    在静默中,江其桢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,常宜也想走,没走几步就听见沙发上有个男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:“卧槽,比三年前劲爆啊。”

    常宜停住脚步回头看。

    那个男生是魏珩朋友的弟弟,在家里待着无聊听见有聚会就跟着他哥来了,没想到还碰上了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他和林知绘她们都是同一个初中的,只是不同班,他认识林知绘,但林知绘不认识他。

    三年前发生的那次争执他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校运会最后一天,他的朋友是林知绘班上的,平时放学都会一起走,他过去找朋友没想到看到了那一幕。

    班里的人全都靠边站着,林知绘和另一个女生相对站立在教室中间,硝烟味十足。班里班外全都站满了人,都是旁观看戏的。

    男生轻声向朋友打听,得知了来前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林知绘参加了一个长跑项目,跑完痛经就早早回了教室休息,没想到那个女生回来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,当时教室里只有林知绘,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原因,女生把矛头直指林知绘,认定就是她偷了手机,林知绘矢口否认,并称刘淇芯扶她回来教室后趴在桌上睡觉了,可以作证,谁知刘淇芯缄口不言。

    男生来时刚好就看到这里。

    刘淇芯不说话,林知绘也沉默,女生讥笑道:“没人给你作证,你现在把手机交出来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拿。”

    “呵,刚刚只有你在这,不是你还是谁?”女生阴阳怪气地说,“果然是有爹生没娘养,可别因为自己家庭破裂就来祸害别人啊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林知绘用力把书砸到书桌上发出震响,吓得全场人都不敢吭声,心颤了好几颤,她却先看向了刘淇芯,眼里毫无温度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林知绘和刘淇芯的关系很好,可现在刘淇芯却是一言不发的,明摆着就是不帮林知绘,在那句话后林知绘冰冷的眼神直射她,大家心里都有了猜测。

    似乎有些意外,也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那个女生被砸书声吓住,愣愣地看着林知绘缓缓向她走来,眼里没了刚刚的颐指气使。

    林知绘说:“有本事你就去找老师领导查监控,没本事就给我闭嘴。”

    常宜这时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来,她本来不回教室打算直接回家,听到风声就立马跑上楼了,她一看教室的场面立马什么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看戏,所有人都袖手旁观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,甚至还有人是笑着的。

    她拨开人群往里走,站在林知绘旁边,看着这群沉默不语的同学,咬牙切齿地说:“林知绘不是这样的人,她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,我相信她。”

    林知绘回头看了常宜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女生不服气:“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?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知道!你不信你怎么不敢去找老师查监控?看完监控不就真相大白了吗?”常宜冷笑,“还是你不敢?你是偷带手机回来不敢让老师知道还是你存心想为难林知绘?”

    女生涨红了脸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林知绘面无表情地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,把自己校服上下的东西都翻了出来,直接往教室外面走去,只留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慢慢找。”

    当时常宜很快也跟着出去了,只留下一群没反应过来的人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厢房内。

    男生感叹道:“这两个人变化都还蛮大的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初中“一心只读圣贤书”的他在别人的聊天八卦中都能知道林知绘这个人,关于她的描述不外乎是品学兼优的清冷女神,毫无破绽的完美形象,让人望尘莫及也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不过那都是初三之前的评价了,初三的林知绘成绩一落千丈,整个人变得冷漠疏离,没人敢招惹她。很多人都偷偷猜测是因为初二那次校运会的争执,因为刘淇芯的置身事外和那个女生的无端指责。

    男生在刚刚林知绘踏进厢房的时候没反应过来,到嘴边的水差点喷出来,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,眼前的女生虽然不怎么说话,表情淡淡的,却并不冷漠。

    直到刚刚那一幕,他才发现林知绘还是之前见到的那副模样,甚至更勇了。

    那刘淇芯变化更是大得离谱,毕业前她都是一幅阳光明媚的模样,谁知今天一看变得如此尖酸刻薄,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他不清楚实情,无法得知两人变化的原因。

    常宜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男生讲完,同样想起了当时的场合,之前发生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完整,她仅凭对林知绘的了解选择了相信,她无法想象孤立无援是何感觉。

    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,不仅恶意揣度可以狠狠中伤一个人,沉默旁观也同样可以。

    常宜低声说:“不知真相者有缄默的权力,希望你们能控制自己的嘴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匆匆离开去找林知绘。

    林知绘一股脑地冲出ktv,走出大门后,她不是没有听到跟在身后的沉稳的脚步声,只是她一直没有回头,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要去哪里,全凭着感觉走。

    江其桢原本跟在她身后,看见她走的速度越来越慢,显然是走累了,他几步上前拉住林知绘的手腕,轻声说:“去那边坐会吧。”

    林知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他说的那处是一个小公园,她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江其桢拉着她走到花坛边坐下,他特意找的是树荫底下没有太阳的地方,怕会晒到她。

    坐下后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仿佛被施加定身术。

    林知绘沉默地缓解情绪,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有开口说一些安慰的话,而是陪着她沉默。她以为他看见她刚刚那副截然不同的模样会心生间隙,没想到却是跟着她出来了。

    感觉两人坐了很久很久,太阳都快要落山了,林知绘的情绪不再那么压抑,就听见了旁边的音乐声。

    江其桢一直都在观察林知绘的神色,见她好多了才拿出手机打开了库乐队。他点进钢琴的页面,骨节分明的手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动着,弹出舒缓动听的乐声。

    林知绘盯着他来回按键的手指,第一次知道手机还有这个功能,也第一次知道他会弹钢琴。

    她轻声问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
    江其桢停下来,说:“不知道,我随意弹的。”

    他又说:“心情好点了吗?”

    她点头:“嗯。”

    这琴声柔和细腻,似乎拥有抚慰人心的能力,林知绘有些分不清,能抚慰人心的是这弹琴的人还是这动听的旋律。

    江其桢在弹奏的间隙看了她一眼,又换了另一首平静的旋律。

    在厢房里的林知绘是他没有见过的模样,虽然之前见到的她都是安静淡然的,但是眼神空洞幽深,仿佛什么都不在她眼里。可刚刚他透过她的双眼看到了在乎的情绪,是那幅画。

    他才知道原来她会画画,只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。

    他不想她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憋屈郁闷,不想她自己在心里难过还要装作没事。

    江其桢弹完就把手机收回,斟酌着开口:“能消化情绪固然很好,可心事忍耐久了对身心不好,你可以把我当作沉默的听众,把烦恼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林知绘侧头看着他,麻木的心脏居然有了几丝跳动的痕迹,在这一刻,她不想再伪装,只想遵循自己的心:“你想听吗?”

    他笑着说:“如果你想说的话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呼气,思绪飘回了从前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我和刘淇芯以前关系很好,在我还不懂如何交朋友的时候,她总会带着我到处玩,让我打开心结,慢慢的我也没那么冷漠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的我经历过被孤立的情况,所以对朋友很珍惜,总是怕自己做错什么事情惹到她们不快,哪怕是刘淇芯无意中的玩笑或是打压我都刻意不去在乎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懂,真正的朋友并不需要忍耐和退让,并不会让你感到患得患失,任何关系只要带有打压和贬谪都是不利己且无益的。”

    之前在天台的那晚,刘淇芯看见她难掩的表情,带着她上了天台吹吹风,让她把心事说出来。当时的她因又一次直面父母的争吵而烦躁,因失去重要的东西而难过,没忍住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刘淇芯的家庭情况她也了解,和她一样的家庭关系不和睦,除了钱之外什么都没有,她们同样拥有破碎的家庭,体验过相似的经历,她以为刘淇芯懂她。

    谁会知道自以为不会泄露的朋友转头就宣扬出去了,也不知道刘淇芯是什么时候变了模样,更不知道当时的刘淇芯是以何表情看着她说出来的,她想,一定没有心疼或可惜。

    校运会之后,她没有再和刘淇芯来往,将所有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扔了烧了。

    哪怕是闹僵到如此地步,她在此之前都没有想过要和刘淇芯撕破脸皮。

    渐行渐远是她和刘淇芯原本最好的结局,只是没想到今天竟会把她们之间的最后一层薄纸用力捅开。

    曾经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可憎,她如何能够心平气和?

    曾经关系那么好的两个人,是可以交付过往分享心事的朋友,却早在不知不觉中分营对立,把最尖锐的棱角对准彼此。

    以前的她无法分清虚情假意,一度以为别人的好心好意都是别有居心,另怀目的。

    是刘淇芯让她慢慢改变了这个想法,知道世上并不是只有虚伪的善,还有纯粹的不为他求的善。

    可到最后,也是刘淇芯让她知道了在不设防的时候被戳上一刀,是什么样的痛感。

    江其桢默默听完,心里有股酥麻慢慢化开了,感受到了名为心疼的情绪,他想起了刚刚在厢房里看到的那幅画:“那幅画是你画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看。”他夸赞道,打量她的神色,试探地问道,“现在没有再画画了吗?因为她?”

    林知绘垂下眼眸,摇头否认:“不是因为她。”

    她从小就学习画画,它之于她的重要性不会轻易因为一个所谓的朋友而放弃的,只是一提及这个话题,总会让她想起那个远去的人,她不愿再提。

    “是不想画,还是不能画?”

    林知绘愣住,眸底有几秒不易察觉的慌乱闪过,她平静地说:“不想。”

    江其桢没有再问下去,她的异样没有躲过他的眼睛,他知道能让她说出口的并不是最让她难过的,而且她在这个话题上不自觉地躲避了。

    她若不想说,他就不再问。

    两人又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良久,江其桢转移话题:“可以告诉我你的生日吗?”

    她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说:“因为我想知道,可以吗?”

    林知绘看着他的眼睛,猜测他的意图,心里有个微妙的念头一闪而过,她还是说了:“8月5日。”

    江其桢扬眉,了然地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,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的生日?”

    “我不过生日。”

    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不过生日了,每次都凑不齐的人,每次都无法成真的愿望,让她对过生日这件事产生抗拒。

    而且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。

    “那你会收礼物吗?”

    林知绘诚实道:“分人,得看是谁。”

    江其桢勾起嘴角,意味不明地笑了:“如果我送你礼物,你会收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这是要送她礼物的意思吗?可是她对于还人情实在厌烦,她连他的生日也还不知道,以后是不是还要把礼物还回去?

    林知绘避开他的眼神,看向远处茂盛的花草树木,却模糊看见两道快步走来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愣住。

    太阳在他们身后落下,幽暗的天色即将把亮光完全覆盖,常宜和魏珩踩着最后的碎光朝他们的方向走来,远远就能听见常宜的声音传入耳边。

    如同三年前那样。

    “你们俩跑这么远干嘛!害得我们找了好久!”

    “饿了饿了,快去吃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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